从学校那座象牙塔里出来，一头扎进这片叫“社会”的大海里，每个年轻人都感觉自己是那条能掀起大浪的过江龙。

　　许诺就是这么想的。他读的是最好的大学，进的是最好的公司，他觉得，凭着自己的聪明和才华，很快就能在这座大城市里，出人头地。

　　他瞧不起那些按部就班的人，更瞧不起那些活在社会底层的人。他以为，这世上的人，就像他办公室窗外那些高低错落的楼房，分着三六九等。

　　直到那天，他亲手轰走了一个收破烂的老头，他才明白，有的人，你看着他像地底下的烂泥，其实，他是天上的神龙。

　　许诺第一天到“星辰科技”报到的时候，他感觉自己的人生，就像这部高速电梯一样，马上就要一飞冲天了。

　　他穿着新买的，花了自己半个月生活费的西装，打着一条看上去很精神的领带。他看着电梯镜子里那个容光焕发的自己，又看了看窗外那些慢慢的变小的，像火柴盒一样的汽车和楼房。他的心里，充满了对未来的，无限的憧憬。

　　他从上千个名牌大学的竞争者中，脱颖而出，进入了这家国内最顶尖的网络公司的核心项目组。

　　他相信，凭借着自己那块985大学的金字招牌，和那个比别人都转得快一点的脑袋，他很快就能在这里，升职加薪，买房买车，把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人，都狠狠地踩在脚底下。

　　入职培训，项目会议……许诺表现得异常出色。他的专业能力，很快就得到了部门领导的赏识和认可。

　　他开始看不起身边那些，在他看来按部就班，脑子不会转弯的同事。他觉得，这样一个世界，终究还是靠能力说话的。那些人们之所以混得不好，主要是因为他们自己不行。

　　和他同期入职的，有一个叫张萌萌的女孩。女孩很善良，也很踏实。她看许诺有些锋芒太露，就悄悄地提醒他，说公司里的人际关系很复杂，让他平时还是谦虚一点，低调一点好。

　　他一心只想着，怎么样才可以快速地做出成绩，最好是能惊动那个传说中的，公司创始人方致远。他想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大总裁，亲眼看看自己的才华。

　　他对那个只在财经杂志上见过的，传奇的创始人方致远，充满了近乎狂热的崇拜。他甚至把方致远的一张照片，设成了自己的电脑桌面，每天都用来激励自己。

　　据说，这个客户关系到公司下一年度最重要的一个战略项目。公司上下，都忙得人仰马翻。

　　许诺因为在上一个项目里表现出色，被部门领导特别指派，负责这次接待会上的PPT讲解。

　　就在客户即将到达公司的前一个小时，一个穿着一身破旧的，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背着一个巨大的，鼓鼓囊囊的蛇皮袋，看起来像是拾荒的老大爷，竟然颤颤巍巍地，走进了他们公司那金碧辉煌的，能当镜子照的一楼大厅。

　　大厅里那几个漂亮的前台姑娘，都看傻了。她们大概从来没见过，有这种“级别”的人，能走进这栋代表着城市脸面的顶级写字楼。一时间，她们竟然忘了上前阻拦。

　　那个大爷似乎是有些迷路了。他那双浑浊的眼睛，带着一丝好奇和胆怯，打量着周围的一切。

　　他身上那股子浓重的汗味和不知名的酸臭味，与周围空气里漂浮着的高级香水的味道，形成了极其鲜明的，刺鼻的对比。

　　他觉得，在这么重要的时刻，在即将要迎接如此尊贵的海外客户的时候，让这样一个像“垃圾”一样的人，出现在公司的大厅里，简直是丢了整个公司的脸，更可能会影响到他自己接下来的，那场至关重要的讲解会。

　　那个大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，给吓了一跳。他有些局促地，摆了摆手，用一种带着很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：“我……我找人……我找……方……”

　　“找什么找！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！”许诺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，“你也不看看你穿的这身破烂衣服！赶紧给我出去！别在这里碍眼！保安呢！保安在哪里！”

　　他一边大声地喊着，一边像赶苍蝇一样，伸出手，推搡着那个身体瘦弱的老人，要把他从那扇锃亮的，巨大的旋转玻璃门里，轰出去。

　　他站稳了脚跟，抬起头，看着许诺那张年轻而又傲慢的脸。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，让人看不懂的光。

　　他没有再说什么。只是默默地，背着他那个沉重的蛇皮袋，转过身，一瘸一拐地，走出了那扇旋转的玻璃门。他的背影，在外面明亮的阳光下，显得那么地孤单，也那么地萧索。

　　赶走了那个碍眼的“拾荒大爷”，许诺整了整自己那根价值不菲的领带。他感觉自己像是为公司，立下了一件天大的功劳。

　　她走到许诺的面前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，问了一句：“刚才怎么回事？”

　　许诺立刻就邀功似地，回答说：“王总监，刚才有个收破烂的，不知道如何跑进来了。我怕影响我们公司的形象，就让他出去了。”

　　许诺凭借着他那出色的口才和无懈可击的专业方案，把那场讲解会，做得很成功。获得了客户和公司几位高层领导的一致好评。

　　王琳对他说，公司最近和欧洲那家顶级的科技公司，达成了一个深度的战略合作项目。企业决定，要从年龄小的员工里，挑选一个最优秀的，派到欧洲的总部，去进行为期半年的学习和交流。

　　“经过我们公司管理层的综合考评，”王琳看着他，缓缓地说，“我们一致认为，你是我们公司里，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
　　许诺激动得快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了。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巨大的彩票，给砸中了。

　　“但是，”王-lin话锋一转，表情变得严肃起来，“这个名额，竞争很激烈。欧洲那边，对我们派去的人员，不仅有能力上的要求。他们还有一个，关于个人品性方面的，特殊的考核。”

　　“这是欧洲那边，刚刚通过加密邮件，发过来的。关于这次最终考核的，最后一项任务。”王琳说，“任务的内容，就在这个信封里。他们要求，必须由你来亲自完成。”

　　他回到自己的工位上，怀着一种无比激动的心情，小心翼翼地，撕开了那个信封。

　　当他看清楚照片上那个人的脸时，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，在一瞬间都凝固了。一股冰冷的凉气，从他的脚底板，直冲天灵盖！他震惊了！

　　他怎么也想不到，照片上那个需要他去“致以最诚挚歉意”的人，竟然……竟然就是那天，被他像对待垃圾一样，粗暴地推搡着，轰出公司大门的，那个拾荒的大爷！

　　一个衣衫褴褛的拾荒老人，怎么会和远在欧洲的，世界顶级的科技公司，扯上关系？

　　王琳只是给了他一个地址，然后冷冷地，对他说：“这是那位沈老先生，最后被人看到时出现的地方。能不能找到他，完成你的这个任务，就看你自己的了。”

　　那个地址，是这个城市里，最大，也最破败的一个，位于城乡结合部的废品回收站。

　　许诺不得不硬着头皮，脱下了他那身笔挺的西装，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便装。然后，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，去了那个他这辈子，都从未踏足过的地方。

　　废品回收站里，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，散发着各种酸臭味的垃圾。成群的苍蝇，“嗡嗡嗡”地到处乱飞。

　　终于，一个正在分拣塑料瓶的好心工人告诉他，照片上这个叫沈长青的老大爷，并不住在这里。他只是每天，会背着他捡来的那些废品，到这里来卖。

　　在那个像迷宫一样的，充满了最底层生活气息的，肮脏又混乱的棚户区里，他找了很久，才终于，从一个热心的大妈那里，打听到了沈长青的家。

　　只有一张用几块砖头垫起来的木板床，和一堆堆积如山的，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，各种各样的“宝贝”。

　　地图的纸张，已经泛黄了。但是，上面用红色的钢笔，标注出的那些路线和奇奇怪怪的符号，却异常地清晰。

　　许诺在大学里，学过专业的工程绘图。他只看了一眼，就看出来，这幅地图，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城市地图。

　　他仔细地看着。他发现，这幅图上画的，好像是某种他从来就没见过的，飞机的发动机的引擎结构。

　　一个拾荒的老人，他的家里，为何会挂着这样一幅，看起来极其专业，甚至有可能涉及到某些机密的，工程草图？

　　接下来的几天，许诺就像一个侦探一样，在那个棚户区里，到处打听着关于沈长青的消息。

　　他们说，沈大爷是很多很多年前，从外地搬到这里来的。他好像是个读书人，但不知道为啥，后来就落魄了。

　　他没有家人，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。他平时不爱说话，但心肠很好。捡到什么好点的，能吃能用的东西，都会分给周围那些穷人家的孩子们。

　　他没有去那些有着豪华大理石墓碑的墓区，而是走到了公墓最偏僻，也最荒凉的一个角落。

　　他掏出了两个黑色的，看上去很粗糙的，像是用玉米面做的窝窝头。还有一个装着白水的，掉光了漆的旧军用水壶。

　　他把其中一个窝窝头，恭恭敬敬地，摆在了那个小小的土坟前。然后，他自己拿起另一个，就着水壶里的白水，一口一口地，艰难地往下咽。

　　许诺躲在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，看着这一切，他的心里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，复杂的滋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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